茂木夏树潘洗尘|一直在一份叫爱的情怀里-诗草堂

2019年03月15日   admin   2人浏览   0人评论

茂木夏树潘洗尘|一直在一份叫爱的情怀里-诗草堂

茂木夏树潘洗尘
1963年生于黑龙江,1986年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中文系。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诗歌创作,有诗作《饮九月初九的酒》《六月我们看海去》等入选普通高中语文课本和大学语文教材,作品曾被译为英、法、俄等多种文字,先后出版诗集、随笔集12部。曾获《绿风》奔马奖、柔刚诗歌奖、《上海文学》奖、《诗潮》最受读者喜爱的诗歌年度金奖、《新世纪诗典》李白诗歌奖成就奖、2016年度十大好诗、2016年度中国十佳诗人等多种诗歌奖项。现为天问文化传播机构董事长,《读诗》主编。一直在一份叫爱的情怀里(组诗)
生活已足够悲苦 我承认自己脆弱 所以怕极了朋友圈 传出的各种噩耗 生活已足够悲苦 谁都会有那么一天 所以轮到我时 恳请 我至亲至爱的朋友们 不发讣告 不悼念 也不回忆 那我也知道 你们是爱我的! 何况 平时大家就很少见面 谁也不说死了 就等于活着 这样多好
致女儿(三) 给你什么 我都是欠你的 唯因你 叫了我这么多年的 爸爸 不是财富 不是声名 而是你的这一声声 爸爸 让我完成了 一生
昨晚 再次梦见母亲 昨晚 再次梦见母亲 在一片巨大的黑暗里 母亲跟我说 儿子 你的病瞒不住妈 所以我要先走一步 来和阎罗王谈判 阎罗王要是不答应 妈也会一个人把你拦在 鬼门关外
没有对错 做过很多错事 不能忘 但也不想说了 但有两件 是做对的 23岁辞去公职 44岁再辞私职 尽管那时 我对地球离开谁都会转的 这句话 还不甚了了 但现在 似乎只剩下一件事了 等那么一天 再向生命请辞 没有对错
盐碱地
在北方 松嫩平原的腹部
大片大片的盐碱地
千百年来没生长过一季庄稼
连成片的艾草也没有
春天过后 一望无际的盐碱地
与生命有关的
只有散落的野花
和零星的羊只
但与那些肥田沃土相比
我更爱这平原里的荒漠
它们亘古不变 默默地生死
就像祖国 多余的部分
去年的窗前
逆光中的稻穗 她们
弯腰的姿态提醒我
此情此景不是往日重现
我 还一直坐在
去年的窗前
坐在去年的窗前 看过往的车辆
行驶在今年的秋天
我伸出一只手去 想摸一摸
被虚度的光阴
这时 电话响起
我的手 并没有触到时间
只是从去年伸过来
接了一个今年的电话
惜——
我用大半生的时间
换了不到300首诗
她们大多都与土地 时间
以及生命有关
如果你能从这一堆词语中
读出一个字——惜
我这大半生啊
就没白写
写在母亲离去后的第七十五个深夜 清晨洒进窗口的阳光 傍晚不肯离去的云 深夜散步时头顶的星空 睡熟后床头一直亮着的灯 甚至 每次我从梦中醒来 脸上都还留着母亲 手上的余温 我知道 母亲来看我的路 有千条万条 而我再次见到母亲的路 就只剩下一条
致女儿——
从8岁到13岁
你把一个原本我
并不留恋的世界
那么清晰而美好地
镶嵌进我的
眼镜框里
尽管过往的镜片上
仍有胆汁留下的碱渍
但你轻轻的一张口
就替这个世界还清了
所有对我的
欠账
从此 我的内心有了笑容
那从钢铁上长出的青草
软软的 暖暖的
此刻我正在熟睡的孩子啊
你听到了吗
自从遇见你
我竟然忘了
这个世界上
还有别的——
亲人
请这个黑夜也帮我铭记
此刻,我从两日的连接处启程
在150公里夜路的尽头
病中的母亲不肯睡去
她要亲耳听到汽车发动机
在家门前
熄火的声音
也就在半个小时前
我才刚刚等到82岁的诗人林子
手术成功的消息
这位曾写出过无数美丽诗篇的
美丽母亲
为了出现在一场我的个人朗诵会上
从数千里之外赶来
却终因舟车劳顿而
病倒了
汽车依然在深夜里急切地穿行
公路两边婆娑的树影
让我想起另一位也是心怀大爱的
诗人
我知道 此时远在天国的她
一定在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她活着时我叫她郑玲老师
她离去后成了住在我心里的
永远的母亲
三位在尘世里并无交集的女性
却一直相聚在
一份叫爱的情怀里
我知道我今天写下的这些文字
与诗歌没有任何关系
我只是想让这个黑夜也帮我铭记
在这苍凉的人世间
还有多少疼 和多少爱
留给自己
一生中最大的一次丧失 快一年了 每次听别人 哪怕是孩子喊妈 我都会心痛 一生中 最大的一次丧失 这个如同自己的血液一样 最鲜活 最亲切 最暖心的 往昔一直活在 日常口语里的称谓 于我 怎么就从此变成了 书面语里 一个正渐渐缺少温度的词 母亲 那是什么时候的我呀 那是什么时候的我还能 枕着稻田里厚厚的蛙鸣 醒来睡去睡去又醒来 如今窗前的禾苗还在 不停的长 却只有五千亩的寂静 空荡荡寂静 空荡荡 那又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 我呀还能背着女儿 跟院子里的蚂蚱和狗儿 跑来跑去跑来又跑去 如今燕子的翅膀已被女儿 借走了 唯留一排屋檐 空荡荡屋檐 空荡荡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的我呀还能和母亲 一起坐在家门口 如今只剩我的一颗心 化作孤零零的稻草人 守着母亲的墓地 空荡荡墓地 空荡荡
诗之于我,就是与时间相处的方式
+潘洗尘
一般来说,我的生命大周期从上小学开始就一直处在一个自闭与打开相互交替的循环状态,大约每隔五年就会出现一个大的向内或向外的状态转折。大体上我的写作冲动都会出现在向内的周期里,2016年初我曾在一本诗集的后记里写道:在未来的三五年内,我知道自己又会有一段很好的写作的内心环境。
事实上也是,从2016年初开始到2017年末,我大约写了120首诗——尽管这在一些令我敬佩的高产诗人的眼里什么都不算,但对我这个写作既不自信又产量极低的人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而在此前长达近35年的写作历程中,我积攒下来的诗也总共不到三百首而已。
但如果我能有重新选择时间的权利,我最想干的事却是:将2016和2017这两年彻底的删除。
2016年,被我视为自己新生命纪年的元年。现在想想这个秋天经历的那一幕:重要的还真的不是最初被宣布得了癌症,也不是年轻时连阑尾炎都拒绝手术的自己后来被推进手术室时经过的那条略显冰冷的长长的走廊。而是手术前我竟然不知不觉的把烟给戒了——而且戒的那么彻底。这之前,我不止一次的想到和写过自己的死,但从未想过自己会去戒烟,因为在我过去几十年给自己的热爱排序中,其他诸如诗歌、足球、事业、爱情等都曾出现过顺序变化,唯有香烟,几十年来一直占据着我热爱的首位。但是,残酷的现实再一次对我完成一场最初级也是最高级的教育——生命教育。
就当我原本认为可以借术后康复之际过上一段正常人的健康生活时,另一个更大的磨难随之又碾压过来:2017年的秋天,病魔夺走了母亲的生命——这巨大的悲痛,远远超出了我自己的病抑或生死给内心带来的冲击。人之生老病死,所有的道理我都懂,尤其是像很多朋友当时劝慰的保重自己的身体就是告慰母亲最好的方式等等。但道理归道理,我就是无法接受你有天大的本事再也见不到母亲的这个现实。现在不能接受,将来也不可能接受。
现在,我特别不喜欢听人跟我纸上谈兵的讲人生道理人情世故人间冷暖。作为一个可能时时准备面对生死问题的人来说,他对时间、对生命、对人生的理解,也容不得夸夸其谈那么轻。一个80岁的老人,只要他身体是健康的,他也会认为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而我不能。有些词,从我生病那天起就已注定彻底远离了我的词典。比如以后……
而前面经历的所有的这些,都在我这两年的诗中。诗歌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就是一种与时间相处的方式。我的诗歌也许不够精致,甚至是粗粝的,也有太多的黑暗和疼痛。但它的内核全是爱:爱生命、爱自然、爱真理、爱梦想——也惟因爱,才最终得以使自己能够消祛内心的一切恐惧。
潘洗尘:在恐惧中忘了恐惧
+沈浩波
1
连续数日,怀抱着某种强烈而意外的惊喜,阅读潘洗尘的诗。
我熟悉被称为诗人的潘洗尘,我们打过笔仗,当时甚至打出了真火,后来又成为了朋友,成为朋友,更多是因为老潘这个人。但我对他的诗歌写作竟然如此陌生——当我集中地阅读他的诗歌,越读越吃惊,越读越喜悦,仿佛在某种意外情形中,遭遇到一个陌生而杰出的诗人,我在心中发出讶异的感叹,我们时代竟有这样的诗人。
仅仅是我一个人,对在诗歌界大家耳熟能详的,被称为诗人的潘洗尘如此陌生吗?恐怕未必,我怀疑这是一种普遍的陌生。大家都对潘洗尘和他为诗歌所做的事情太熟悉了,以至于,那个真正的,内在的诗人潘洗尘如此陌生。
为什么会对潘洗尘的写作那么陌生?以至于集中仔细阅读时那么惊喜?其中至少有一个原因是,连潘洗尘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优秀的诗人。他对自己的才华,对自己的写作并不自信,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写得不怎么样,至少不如他所热爱的那些诗歌同行们写得好。他总是低调而谦卑的谈论自己的诗歌,但并非是谦逊的品质令他低调,他的低调是因为真的不那么自信。
潘洗尘为什么对自己的写作不自信?我的感觉是,因为他没有力气去写那些他内心向往的诗歌。从他所热爱的那些诗人同行们身上,能看出其内心的向往。他是一个审美宽泛的诗人,往往会对各种不同审美向度上的诗歌品质充满向往。比如说,他或许会对某些诗人身上那些宏大的、恣肆的、貌似性情的、貌似深刻的品质充满向往,但那样的写作,往往依赖于某种虚妄的热情和野心,潘洗尘自身未必没有这种虚妄的热情和野心,但他没有这个力气。
没有这个力气,因为潘洗尘常年病疾缠身。他没有虚妄的力气。或者说,有心无力。
不但没有这个力气,而且也没有这个时间,因为病魔缠身,他对生命有另外的理解,他永远不会觉得还有漫长的生命岁月在等待他。对于时间,他有特别的珍惜,他只能把这特别珍贵的时间用在自己最真切的,生命中最必须写的事物和情感上。他只能写内心深处最想写的诗歌。
如果潘洗尘不是一个病人,以他的热情和能量,我很怀疑他会变成一个虚妄的,充满野心的,空洞的,离真正的诗歌反而更远的诗人。但恰恰因为他是一个病人,他没有这个力气,也没有这个时间,去实现任何一种野心膨胀的伪诗歌写作——他只能玩真的,最朴素的那种真。
因此潘洗尘的诗歌,总是在写真切的生命感受,关于生命,关于生死,关于爱,这些他内心中最具体的感受。不仅仅是感受本身的真切,更重要的是,他有能力将这种真切感表达出来,表达得那么好。当一个诗人用纯粹之心进入诗歌时,才有可能写出本质的诗歌。
2
生死与时间。
是包括我自己在内,很多野心勃勃的诗人跃跃欲试的题材。但谁能如潘洗尘般处理得如此朴实而真切?因为他每时每分每秒都活在这样的主题中。对于潘洗尘来说,时间和死亡,充满了具体的质量。对我们来说,时间或许如同空气,但对潘洗尘来说,时间更像浇在身上的水。所以他才能写出这样的诗句:
我的手并没有触到时间
只是从去年伸过来
接了一个今年的电话
这首《去年的窗前》,是潘洗尘被称道的较多的一首诗。这当然是一首杰作,那只穿过时间的手,那只抚摸时间的手,那只从时间中伸出的手,因为这只手真的能从时间中伸出,所以时间在这首诗中,具体得如同被那只手捏成的雕塑。这是一首能把时间捏成雕塑的诗。而且这首诗在技术上几乎无可挑剔,技艺本身也令人赞叹。
但可能恰恰因为其在技术上的完成度太好了,这并不是我最喜爱的潘洗尘的诗,我更喜欢的潘洗尘的诗,是那种更直接的面对生命的诗歌,也许在技术上并无精心设计,但反而更凸显了其诗心之纯粹,反而更有质量,更有生命的重量:
埋骨何须桑梓地 大理是归处
正如老哥们野夫说:
“不管我们哪个先死了,
哥几个就唱着歌
把他抬上苍山!”
——《客居大理》
我在院子里
栽种了23棵大树
银杏、樱花、樱桃、遍地黄金
紫荆、玉兰、水蜜桃、高山杜鹃
她们开花的声音
基本可以覆盖四季
每天 我都会绕着她们
转上一圈两圈儿
然后 想着有一天
自己究竟要做她们当中
哪一棵的 肥料
——《肥料》
在这两首诗中,死亡不仅仅是真实的,甚至真实得,成了一种浪漫的想象。我不想去讨论,在这两首诗,尤其是在《肥料》中,包含着怎样一种顾影自怜的悲伤。因为在死亡面前,潘洗尘体现出了超越于悲伤的心灵力量。“唱着歌,把他抬上苍山”,包孕着死亡的浪漫与这种浪漫之外的苍茫。“自己究竟要做她们当中,哪一棵的肥料”,既有浪漫的想象,也有悲伤的自怜,但更有一种对人间的爱意和眷恋。能将生与死,写得超越于生与死,写出这么复杂的滋味,写出浪漫、苍凉、悲伤,写出爱意,更重要的是,写得这么具体,写得一点儿都不空洞,一点儿也不抒情,一点儿也不虚妄,写得这么朴素,当代诗人中,唯潘洗尘也!疾病毁坏一个诗人的身体,却成全了一个诗人的灵魂。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死亡仿佛是,潘洗尘的空气、邻居、对手、爱人、保姆、敌人、老朋友……他甚至能抚摸死亡的脸。
如果潘洗尘因此如同佛教徒所说的堪破了人生,获得了所谓的大解脱,不再恐惧,从容淡定,那么潘洗尘就不可能成为一个杰出的诗人潘洗尘。他的诗歌中有多少通往死的那一面,就有多少通往生的那一面。死之具体,令他更珍惜生之具体。他是向死而生的诗人,他的不甘心,他的挣扎,时而无奈,时而愤怒,时而颓废,都充满了生命力:
想想被X光一遍遍射伤的五脏六腑吧
曾经经历的屈辱也许正是将要遭受的屈辱
不仅仅是践踏 连根都在随风飘摆
我们找谁去算命 又如何把一块块剩下的骨头
当上上签
……
——《我们》
一夜之间满山遍野的杜鹃
无声绽放
我相信这土地上只要还有一种
红色的花
血 就不会白流
此刻天空依然静默
只有星星 在看不见的地方
拨动着时间的指针
咔咔 咔咔
——《写于某月某日》
在《我们》中,潘洗尘写出了死亡威胁下的生之屈辱;在《写于某月某日》里,潘洗尘写出了在死亡的阴影中,在时间咔咔咔咔的狂飙中,生之悲壮!仅仅能面对死,未必就能成就一个杰出的诗人,但因为面对死,而更能写出生命,更能将诗歌写出生命感,才是潘洗尘真正杰出之所在。
3
潘洗尘是一个热爱生命的诗人。他之所以能写出向死而生的诗歌,因为他的病体中有炉火般熊熊燃烧的爱意。也正因为有这种爱,所以他其实是一个充满了生命力的诗人。只有心中有爱的诗人,才会具备这样的生命力。这种因爱而燃烧的生命力,不会被疾病剥夺,恰恰相反,正是在疾病和死亡的威胁下,这种对生命的爱,才得到了全然纯粹的激发。阴影有多么浓厚,生命之火焰就会燃烧得多么热烈。
他没有将其身体和内心埋藏的这种汹涌恣肆的能量和热力,用在任何一种野心勃勃的,为文学史写作的虚妄中。他的疾病令他珍惜这种能量和热力,不敢滥用。因此这能量和热力,得到了珍惜,得到了保全,得到了凝聚。他诗歌中有真切的爱,聚焦的爱,生怕来不及表达出来的爱。生怕来不及,所以潘洗尘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爱意,他要赶在死神之前,体验爱,凝聚爱,表达爱。
对我就是那个后来一直穿梭于
物欲之间的哥哥
那个即便在天上也要用舱位
来为自己划分等级的哥哥
今天当我带着第一次看见火车的妹妹
匆匆穿过月台
我看见妹妹脚步从容目光从容
仿佛在她的眼中这隆隆作响的火车
就是她们家那台加了长的手扶式拖拉机
这时我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几十年来
妹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当年辍学的事
——《妹妹第一次坐火车》
今天弟弟为大他八岁的老哥哥搓澡
澡盆里的水温弟弟试了又试
一会添一点热水一会又加一点凉水
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到偶然抬头看见弟弟某一个细心的动作
突然觉得弟弟是在伺弄一株刚破土的秧苗
这时我才知道其实此时在弟弟的眼里
我才是一个孩子一个
只不过有些老了的孩子
……
但是此时我还是想说啊弟弟如果现在这个澡盆
盛的不是温热的让人无比舒服的水而是
滚烫的油锅或者这澡盆
索性就是一个冰窟如果——
如果马上就会有一场
我们注定躲也躲不过的灾难
弟弟别怕
有我!
——《弟弟为我搓澡》
一首写妹妹,一首写弟弟。潘洗尘在诗歌中将他的爱,写得诚实而具体,其中有饱满的,几乎可以被捏在手里的灵魂。这两首的完整全诗,从技艺上来讲,都有同样的缺点,拖沓,冗长,情感过于恣肆。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当其中的情感如此朴素真切,当潘洗尘的抒情是建立在这么具体的,实实在在的生活细节中,写得这么饱满,技术上破绽百出又如何呢?
在潘洗尘的这一类抒情诗面前,我甚至觉得,当代诗歌界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太技术化,过度强调技术,强调纯诗,无论在口语诗中,泛口语诗中,书面语诗歌中,都渐成潮流。我当然深知技术的重要性,但在潘洗尘这样的充满生命热力的,充满急促爱意的诗歌面前,那种因技术而带来的精致、巧妙,是不是有时会在生命力层面显得有些贫弱了呢?
在疾病之中,潘洗尘的世界变小了,但是爱这个东西,并不因为自己的世界变小了而变得黯淡。相反,在一个更狭窄的世界中,潘洗尘对这个世界的爱意更加聚焦:
我看着小小的秧苗一天天长高
就像守望自己的孩子
在这个有些过于炎热的夏天
对于院子里的每一株小草
每一只肥嫩的黄瓜
甚至是每一只青蛙或小狗
都让我觉得自己
更像一个父亲
父亲这原本属于人类的称谓
过去人间并没有给予我
今天我已不想在人间获得
这个夏天在我的内心深处
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也许就是1963年的那个秋天娘错生了我
我原本就应该是一颗稻穗
一株西红柿
一颗小草
或一只小狗
——《我原本就应该是一颗稻穗》
而到了晚上当稻田在月光里睡去
我就会把一天的心得
告诉我的小狗与小狗
这中秋之夜我身边唯一的情人和朋友
交谈窗外的月光如水
我的内心也柔情似水
现在我也只能把具体的爱
给我的小狗也同时向我的小狗
学习道义学习
最纯粹的爱
——《学习》
4
对于潘洗尘来说,生命是一场大雪,死亡是另一场。在他的诗歌中,生命、死亡与爱,都有一种纷纷扬扬之感。他凝望着前方死亡之大雪,踩在生命之雪原上,每一点爱意,都如同雪花,落在他坐在客厅中,凝望窗外的身体上。
在阅读潘洗尘的诗歌时,我不禁想,如果潘洗尘将他的那些关于生命、关于死亡、关于爱恨的诗歌,起一个大标题,聚合成一首大的组诗,会不会是中国当代诗歌中,至今最有生命质感的组诗,或者说得再大一点,就是关于生命的最好的史诗?生命史诗?
幸亏他没有像他盲目热爱的某些诗人那样用虚妄和空洞的野心写诗,而是朴素于心灵、纯粹于生活、生命和爱。因此他其实实现了最大的野心。
读潘洗尘的这些诗,如同置身生命之雪原。在阅读者潘洗尘的诗,看着这个在雪原中前行的诗人,突然觉得,他自己可能不知道自己拥有着怎样的生命力和生命意志,在这样的生命力和生命意志面前,他恐怕会在生命这片雪原中进行远比他自己想象中更漫长的跋涉,而属于死亡的那一片雪原,或许会被生命之雪原推得更远。
出生于黑龙江的诗人潘洗尘,也确实是我所读过的中国诗人中,写雪写得最好的:
仿佛这世界就只剩下雪了
尤其这雪夜风雪路上
唯有雪的反光
已没有路了
连时间的缝隙都被冰封了
人只能在末日间行走
这窄窄的这白渗渗的
早已让人在恐惧中忘了恐惧
——《已没有路了》
刊于《草堂》诗刊2018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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